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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青玉佩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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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太太笑瞇瞇地上前道:“孩子, 你感覺怎麽樣?”眼神中滿是關切。

敏心慢慢地坐了起來,看見陸太太的臉,她迷茫中帶著幾分意外:“您是……我這是, 怎麽了?”

陸太太側身坐下來,握著敏心的手笑道:“你剛剛因傷有些昏迷。孩子,你別當心, 你身上的傷我已經叫曼娘幫你看過了,只要好好休養, 就沒什麽大礙。”

敏心仍有些糊塗。紛雜的記憶和現實片段交錯著閃現,她一時竟分不清,眼前這年輕的許氏, 究竟是她記憶裏的婆母, 還是一位陌生的富家太太?

她抿了抿幹燥的嘴唇,擡眼環視了一周。

她身處的這間小室, 顯然是從供奉的佛堂裏隔出來的。而從陸太太的身上依稀能聞到幾分檀香。加上陸暢先前所說的, 敏心便判斷此處應是位於大慈恩寺旁,許氏平日念經上香的禪房。

敏心望向陸太太的身後,卻只能看見守在門口的丫鬟的衣袂。

她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視線, 謹慎地問道:“敢問夫人您是?我這是在哪裏?還有, 送我來的那位……陸公子,他?”

陸太太笑意更深,她理了理衣裾,端正坐好, 含蓄道:“這裏是我長包的禪房, 離大慈恩寺不遠。我夫家姓陸, 你喚我陸大娘便可。至於送你來的,是我的兒子。他畢竟是個男子, 曼娘要為你醫傷,他不好在場,我便把他趕出去了。”

“你放心,我也是從小姑娘過來的。咱們女兒家的名聲有多重要,大娘曉得。”陸太太笑著沖敏心使了個眼色。

敏心臉上隱隱有些發熱。她一個未出閣的少女,被一個男子抱著送到了男子母親清修的佛堂來求診,中途她還昏過去了。縱使這男子是她以前的夫君,眼前這夫人也曾是她的婆婆,但此時他們之間還沒有這層關系。她方醒,便在問那男子的下落。尋常人自然曉得她許是要當面感謝,可落在有心人眼裏,這便是一樁私相授受的醜聞。也怪不得陸太太要特地和她挑明了說,為了她的閨閣名聲,在她醒來後,是不會再見到陸暢的了。

敏心只好低聲道:“是,多謝您。”

陸太太瞧這小姑娘白凈的面容上有了幾分羞赧,知道閨閣女兒家臉皮薄,便換了個話題:“我兒已同我說說過了。孩子,你是和家裏人走散了嗎?你是哪家的姑娘?”

說到家人,敏心想起從瘋馬鬧市起至現在差不多半個時辰了,她都沒有聽到江氏的消息,頓時急了起來。

“還有我娘!我娘和我被沖散了!”敏心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嘴唇,一下變得更白了,“大娘,求求你,幫我去找我娘!”

“別急,孩子。”陸太太盡心地安撫她,“你總得先告訴我,你家裏人姓甚名誰,大娘才好派人去找呀。”

這時香蓮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進來了:“太太,藥好了。”

陸太太接過,端到敏心面前,勸她:“好孩子,藥熬好了,先喝藥吧。這外頭還亂糟糟的,便是要找人,一時三刻也急不了。咱們先把藥喝了,養好了身子,還好去見你娘,啊。要不然做娘的看到女孩兒這般可憐模樣,也會心疼呀。”

褐色的湯藥霧氣氤氳,藥材的苦味隨著發散的熱氣躥進敏心的鼻子裏。

她望著白色霧氣後陸太太有些模糊的臉,想起了陸暢逝世後,許氏一夜之間衰老了十歲的模樣。

她定了定神,不用陸太太再勸,雙手接過藥碗就仰頭咕嚕咕嚕一飲而盡。看得陸太太有些板滯。

等敏心“砰”地一聲把藥碗放在香蓮手上的托盤上時,陸太太才反應過來。

她在心裏嘀咕著,這花兒一樣年紀的女孩兒,竟有不怕苦藥的。

陸太太笑著拈了一枚蜜餞放在敏心的手裏:“來,吃點甜果子,壓壓味兒。”

敏心默不作聲地接過,塞進嘴裏嚼。

裹著糖霜的蜜餞被完全咽下喉嚨後,敏心平靜地看向陸太太:“大娘,您這兒可有紙筆,我寫張字條。”

陸太太笑道:“有,自然有。”轉頭吩咐香蓮,“去取筆墨來。”

香蓮很快就送了一沓雪白的宣紙和筆墨來。

敏心就伏在憑幾上,手中狼毫蘸飽了濃墨,刷刷幾筆便寫就了一封短信。她把這張紙折成了方勝,另外又寫了一張條子,拔下頭上碧玉簪一並交予陸太太。

“這封信是寫給我娘的,玉簪是信物,若是在寺裏尋不見我娘,還請大娘您派家仆去字條上的地址送信。小女感激不盡。”

陸太太接過字條掃了一眼,見上面的地址是越溪春南市總店,有些意外地擡頭瞅了敏心一眼。

敏心鎮定自若地捧著熱茶一點點喝下去。

陸太太頓了頓,揚聲叫了個嬤嬤進屋,當著敏心的面把字條、折好的方勝和玉簪都一並交給了她,還特別強調了一定要用心仔細地去找。

等嬤嬤領命離去後,敏心強撐著立了起來想給陸太太行禮,被陸太太慌忙按了回去:“好孩子,你好好坐著歇息,不用這般客氣。”

敏心再三掙紮著要道謝,都被陸太太笑瞇瞇地擋了回去。

禪房外室裏,陸暢看過敏心的手書,微微頷首,叫來了他的長隨:“寄雲,你也一道去。”

寄雲有些意外地擡頭瞄了眼他這位年輕的主人,恭聲應道:“是。”

寄雲和家中幾個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。陸暢在檐下徘徊了片刻,終是拿定了主意,也推門出去了。

陸太太在佛堂裏推窗,正巧看到陸暢是往大慈恩寺方向去的。

香蓮悄聲地出現在她身後:“太太,徐姑娘說腳腕上有些疼,曼娘在給她用針。”

陸太太“嗯”了一聲。

香蓮又道:“小柳兒說,他看到大爺往大慈恩寺去了。這……”

陸太太微微頷首:“不用管了,隨他去吧。”

香蓮遲疑:“大爺好像對今日這位徐姑娘,格外上心。在紹興時他可從來不會過問這些閨閣事的。”

陸太太笑了起來,望著窗外的眼神裏,意味頗深:“若是暢兒今年秋闈順利,明年春闈後,也該說親了。要是有個他自己喜歡的,也省得別人都說我生了個木頭兒子,只曉得讀書。”

陸太太說著便搖了搖頭,感慨道:“不過現在說這些,為時尚早。暢兒說他要先立業再成家,只盼佛祖能保佑我兒,讓他這一科順順利利地考中。”

香蓮跟著也念了聲佛。

江氏接到下人通報說有七小姐的消息時,當場喜得落下淚來。

她顧不上什麽體面,提了裙子便歡喜地奔出了大殿。只見外頭立著一個婆子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,手中還拿著女兒戴過的碧玉簪。

江氏幾乎是撲上去奪過了簪子,拿在手裏不停地摩挲。拆開方勝看,敏心在信裏寫道,她幸得一菩薩心腸的陸太太出手相助,才免得被卷入人群或是被拐子拐去,她暫時待在這位陸太太在山門下的禪房裏,還請母親不要憂心。

江氏匆匆看完,便要跟著婆子去禪房接女兒。只留了一個丫鬟在佛殿裏等著徐景芙燒香歸來。即便出門就遇上了騷亂,但是徐景芙還是堅持要給長子燒炷香再走。

望著這遍身綾羅穿金戴銀的婦人千歡萬喜地跟著嬤嬤離去,陸暢步伐一頓,最終還是沒有跟上去。

寄雲氣喘籲籲地問:“大爺,要不是您問遍了知客僧,咱們也找不到這兒來啊,您怎麽不和那姑娘的家人一起回去?”

陸暢道:“還是罷了。我要是出現在她家人面前,人多眼雜,難免會有流言。那位姑娘的清譽只怕也會因此受損。為她著想,今日救人的是太太,只當我今日沒有見過她。”

“敏兒!”

敏心一回頭,江氏半嗔半喜的臉出現在她面前:“你這孩子!跑哪裏去了!叫娘好找!”

江氏又是哭又是笑的,抱了敏心就不放手。

還是陸太太勸道:“您且當心著,小姐手上有傷。”

江氏連忙送開來,捧起敏心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右手一瞧,大顆眼淚就滾了出來:“娘的敏兒,受苦了……”

敏心趕忙勸她:“娘親,我這傷不嚴重,養幾天就好了。倒是您沒事吧?”

“娘好得很。你放心。”江氏抹了抹淚,和敏心互相問候了一番。

見女兒身上雖有傷,但陸家已經延醫來為她瞧過了,整個人看著精神也還不錯,江氏便站起身來,朝陸太太福了又福,謝了又謝,直說得陸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起來。

還是敏心微露了疲憊,江氏這才緊張起來。

江氏匆匆問過了陸太太一家暫住的地址後,留言說來日必有重謝,便攜了敏心匆匆登上了馬車離開了。

卻是等禪房門口的馬車駛去後,陸暢才現身。

陸太太看他一進屋便將一大杯白水一飲而盡,額上熱得滿是汗珠。便搖了搖頭,嘆道:“傻兒子!你便是進來又如何!”

“總不好影響人家姑娘的清譽。”

“這時候知道影響了。早先你抱人家小姑娘到你娘這兒的時候就沒想過嗎?”陸太太嗤笑一聲。

陸暢被親娘這一通打趣,無奈道:“娘……”

“好了,我不說了,你看看你這一身汗,都不曉得找個陰涼處避一避嗎?一定要在大太陽底下硬曬嗎?趕緊收拾一下回去沐浴吧。”

馬車轔轔駛向永泰侯府。

敏心被林媽媽背著上了馬車,一落座便覺得有東西硌著她。

她有些艱難地伸手抖了抖衣袖。“啪嗒”一聲,一枚溫潤的青玉佩滾落到了腳邊。

敏心一怔。

綠鶯撿起來,疑惑地問:“姑娘,這玉佩……”

敏心趕忙奪了下來,冷淡道:“是我的。”

綠鶯張了張嘴,見敏心一副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,她還是閉上了嘴巴。

敏心將玉佩攏在衣袖下,左手指腹一點點觸摸著上面的紋路,一筆一畫地勾勒出兩個她無比熟悉的字來:

陸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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